尽我所能 » 日志 » 王宝强漂在北京的日子
王宝强漂在北京的日子
王宝强 发表于 2008-10-10 11:52:16

大年初一的五个馒头
八岁那年,因为一部《少林寺》的电影,我执意去了少林寺学武术,最大的梦想是拍电影。六年以后,我十四岁,是个会打拳、练醉剑,身子骨结实的少年了。那年底我决定去北京实现我的电影梦。
1999年的三月,当我终于来到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的时候,我努力张望了一会儿,想看看有没有我认识的明星,但可惜一个像明星模样的人都没有见到。门口倒是聚集了好多人,一小堆一小堆,都蹲在门口。
我找了一个看上去面善的人,蹲下,怯生生地问他:“大哥,你们在做什么?”
他瞥了我一眼:“等活儿。”
“什么叫等活儿啊?”
“等活儿你都不知道?你干什么的呀?”
我被他质问得心底有点虚,嗑嗑巴巴地告诉他,我刚从少林寺出来,想拍电影。
他看了看我:“认识人吗?”
“什么人都不认识。”
他不耐烦了:“瞧你那呆样子,一边蹲着去吧。有时候,有些剧组会需要群众演员,就会来门口找。你就撞大运吧。”
我高兴地应了一声,找块空地儿蹲着去了。
一小时过去了,没有他说的挑群众演员的导演出来;两小时过去了,也没有。天很快要黑了,那个叫我一边蹲着去的大哥站起身来,跟几个人走了。
我有点慌:“大哥。你们怎么都走了呢?”
“哦,今天不会有了,走吧。”
第一天的等活我一无所获。
第二天蹲门口等活的时候认识了几个人,问他们住哪儿,他们说在北沙滩。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,我想找一个房子,他们说可以过来一起合租,房租平摊。我算了一下,六个人,一个人就二十块钱。
我决定搬过去。下午跟他们一块回去看房子,北沙滩一个煤厂旁边的一个瓦房。房子很旧了,墙皮都掉下来了。就这么着,我认识了老大、老二、四儿、老五和六子。中间那个小三,就是我。他们是我来北京认识的第一批朋友。
虽然房子破旧,但我很高兴,因为这是我在北京的第一个落脚点。从此以后,我可以说,我在北京有家了。
我们六个,为了及时接到戏,合买了一只二手寻呼机。那时呼机已经显示出衰败的迹象,但即使如此,对于我们来说,那价钱依然很贵。
其实,寻呼机响起的机会也不太多。那时候,为了省钱,我们六个人,凑钱买了一麻袋土豆。每天晚上回去,我们就围在一起吃土豆:烤土豆、煮土豆,切片,切块,各种方式,我们都想遍了。除了盐,什么佐料都舍不得买。吃到后来,彼此都觉得对方身上一股土豆味儿。
在北影门口蹲了半个月,那天,我照例去得很早,照例在有人出来叫“有活儿”时一跃而出,照例做好了“不是我”的心理准备。然而没想到,我入选了。
我愣愣地看着那个选角色的人的嘴巴,别人都跟着他走了,我还愣在原地。有人推了我一把:“发什么呆啊,还不快走!”
我跟在那个人身后,终于,走进了北影厂的大门。
我要演的这部戏,是一部清朝戏。我穿上领来的衣服,是一套清代的裤褂,戴上长辫子头套,朝镜子里一看,还挺像回事儿。 我小心地问那个把我招来的人:“演什么,怎么演啊?”
那人瞪了我一眼:“别人做什么,你跟着做就是了。”
有个戴着帽子的人站在一个高点儿的台阶上,举起大喇叭向我们布置任务:“这是一条街,街上什么都有,你们就是来逛街的人。”
然后我拿到了我的任务: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,好,结束。
就这样,我完成了我的第一次演出,全过程大概有个十五秒钟。
没有戏演的时候,我就跟我住一块的伙伴们到一个建筑队干活。说好一个月一百块钱,管吃管住。
可那天在洗手间擦玻璃的时候,是踩着洗脸池子上去的。那个洗脸池子是瓷做的,没安结实,哗地一下就掉下来了。工头过来一看,当时脸就黑了。
月底一结账,把我的钱全扣了,我一分钱也没有了。
大年初一那天,从早起就没吃饭,到晚上十二点都没吃饭,饿得实在不行了,去邻居家敲门,他是卖馒头的,我一口气吃了五个馒头,先赊着账,那时候身上没钱,五个馒头一块钱呢。
打电话到家,爸给寄了三百块钱、一件冬天的衣服,还有一封信。
父亲在信里说,“都怪自己没有本事,没有照顾好你。三百块钱不多,你要省着点花。我们也知道你在外边,没有钱是寸步难行。也知道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,花钱一定要省着点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,我突然那么伤心。这一天,我想了很多,我暗自发誓,《少林寺》中有一段台词我至今印象深刻,主持为李连杰剃度,连问几个:“汝今能持否?”
“尽形寿,不杀生,汝今能持否?”
“尽形寿,不淫欲,汝今能持否?”
“尽形寿,不偷盗,汝今能持否?”
“尽形寿,不饮酒,汝今能持否?”
在没有退路的时候,我也问自己:“能持否?”
第一百零一次机会
后来通过一个少林寺师兄的介绍,我认识了一个做武行的“穴头”。
我得到的第一份武行的工作,是在一部叫做《巴士警探》的电影里,做男主角的替身。
作为替身,我的任务是不断地爬上一架高高的防火梯,然后从梯子上摔下来。不断地摔,一直摔到导演说“0K”为止。
那架梯子大概有两米多高,下面就是水泥地,没有任何保护措施。我穿上男主角的衣服,爬上梯子,看着下面灰白色的水泥地,腿直打晃。
那一头,导演已经叫了“开始”。
我一闭眼,直直地摔了下去。掉下去的过程中,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“啊——”的惨叫声。
“砰”的一声,我听见自己摔在了地下,像一只破掉的洋娃娃一样,四肢散落在身体旁边,似乎完全没有联系。我的脑袋嗡嗡地响,什么也看不到。
“重来!”
几个人跑过来七手八脚把我扶起来。
又一次,这次,我没敢叫出声。默默地听着自己的身体像沙包一样,“砰”地掉在地上。
接着,又一次。
像是几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,我听见导演叫“OK”。我起来的时候,已经根本觉不出疼。虽然手肘上的血已经把袖子都洇湿了。
一个老武行过来把我拉到一边:“你傻啊,怎么是真摔?人家有经验的人,哪有你这么直戳戳把身体往地上扔的?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。”
我朝他笑笑,脑子里已经嗡声一片。
这一天,我拿到了五十块钱。
第二天,还是往地上摔,不过不是从梯子上了。我要被人扣住手腕,然后被扔到地上。我还是不知道,什么叫做“假摔”。这次摔完,眼眶乌青,一边脸颊上高高地肿了起来。
收工时,副导演朝我走来,拍拍我的肩膀:“演的不错,很真实。”
第三天没有戏,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,动弹不得。麻木恢复过来后,每一个骨节都疼得像碎了一样,似乎有成千上万只小蚂蚁在噬咬着每寸肌肉,每条韧带。我觉得自己的胳膊、腿都粗大了一大圈。
歇了一个礼拜,我又上戏了。
从那部电影开始,许多穴头都知道了,有个替身叫王宝强,不怕死,别人假摔,他真摔。所以,我的活儿也就多了起来。我捡到了一个铁皮的饼干筒,把每次挣到的钱,除了必要的花销以外,都存在那饼干筒里。对我来说,最大的乐趣,就是看饼干筒的钱,一天一天多起来。钱到我手里时,都皱皱巴巴的,我就一张一张地展平,再虔诚地把它们在饼干筒里安置好,像给它们安置一个家。
在北京的大半年过去,我的室友们,各自的境况也发生了变化。做场工的几个哥们儿,有一个扛不住家里人的压力,回了老家。剩下的,也都有了稳定的关系。他们准备搬到北影厂附近去住。
就这样,我们告别了北沙滩。
我把家搬到了腾飞影视基地附近,在这间房子里,我迎来了2000年。
2000年,我的运气似乎变差了,不知道为什么,接到的活儿少了许多。更糟的是,这里虽然离影视基地近了,但人也多了,报酬不但没提升,反而有降低的趋势。最少的时候,我拿到手的只有七元钱。
饼干筒里的钱,一天天在少下去。
为了挣钱,我跟着同住的人去工地干活儿。
建筑工地上,帆布大帐篷一搭,几个工友就是一个家。
我在工地上,挣的钱不多。我个子小,不到十六岁,不能算一个工,只能算半个工,二十五块,包吃不包住。我没有技术,做的也只能是只需要力气的最低级的粗活,搬砖、抬木头,偶尔能给人打下手刷墙。
我的工友们都觉得我是个怪物。每隔一段时间,我就要去洗照片,一洗就是几十张,有时候甚至是上百张。一个每天只挣二十五元的建筑工、清洁工,花大笔钱去洗照片,这不是疯了是什么?
我诚实地交代,我那些照片,是送给大大小小的穴头、副导演看的。
“你送那么多,他们看得到吗?没准路上就给你扔了。”他们逗我。
“那也没准,第一百张看不到,第一百零一张就看得到呢。”我说。
2002年的傻根儿
2002年冯小刚找到我,是因为他相信我是儿。冯小刚说,他对很多人描述过这样的一个傻根儿。“他应该很单纯,天真,孩子气,让人一看就有保护的欲望,但他不是个傻瓜。”可惜,那些人都不能让他满意。
正在那时候,《盲井》在台湾得了奖。有人推荐冯小刚看这部电影,他却注意到了我演的“风鸣”。
他对我说,他在“风鸣”身上找到了那种他要的质朴和温暖。
第一次去导演工作室,感觉就像去皇宫一样,心怦怦乱跳,特别紧张。“我特别喜欢你的电影,像《甲方乙方》《不见不散》。”我说得语无伦次。冯小刚导演特别客气,让我坐下聊。他问我:“宝强会喝酒吗?”
我说:“没喝过。”他就给我倒了一杯红酒,那是我第一次喝红酒。也不知道怎么喝,站起来一口就闷了,也不知道什么味。冯导就笑着说,不能一下子都喝了,喝一点。我觉得导演真的很好,他后来就跟我聊了聊家里的情况。
冯导说有个戏,这个角色挺适合你,看看有没有这个缘分合作拍一部电影。我心里特高兴,特激动。冯导说这个戏要拍三个月,有问题吗?我说没有。可是我不懂表演。
“没关系。我要的是你身上本来的那种特点,你学会了表演,也许就丢了。”他说。
“对了。”他又说,“去掉那种‘弱’,傻根儿和风鸣有相似的地方,但是傻根儿没有那么弱,也没那么怯。傻根儿是相信自己的人,怎样也不会‘弱’。”
不管怎样,我是傻根儿了。
2003年4月,《天下无贼》剧组大队人马进驻夏河。在当地,无疑是那一年度最轰动的娱乐事件。
第一次见刘德华、刘若英是在拉卜楞寺开机前一两天,我看见他们兴奋得说话直哆嗦。
因为有了刘德华和刘若英,每一场戏的拍摄,几乎都有大量群众围观。夏河县以及附近的居民,为了看一眼“活”的刘德华,每天都守在他住的尼玛度假村,到后来,“见刘德华了吗?”变成了村里人每天见面的问候语。
刘若英喜欢逛街,看有藏族特色的小店,便在街上吃当地特产凉皮。但是夏河县太小,只有一条街,自然频频碰到热情的影迷,于是,刘若英逛街时,身边也会跟着一大群影迷。他们通常不说话、不吵她,就是跟着,看她买什么,做什么,看得刘若英几乎走成顺手顺脚。
我想起当年在少林寺,我向往地问师兄:“出名是什么滋味?”师兄看着山下的人流说:“可能就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自由了。”
据说在西方,有这样的传说:魔鬼会给你一切人世间最诱惑人的东西:成功、美女、豪宅;但同时,他会拿走你的灵魂。
也许,这也是一种交换:得到明星的光环,一举一动都处于他人的注目之下;但同时,你也失去了做一个普通人的乐趣。
拍完《天下无贼》那年过年,我回了家。邢台市的电影院门口,贴满了《天下无贼》的海报;南和县城,不久也出现了盗版碟。
有一天,父母忽然问我:“听说你在北京和刘德华一起演戏了?”
我说:“这件事,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们了吗?”
爸爸、妈妈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们怎么敢相信啊。”
据说,这消息是在市里工作的同乡,看到了海报上我的大头像,回来告诉爸爸、妈妈的。爸爸、妈妈专门坐了小巴,到那家电影院门口,看了又看,差一点就要拉着路人说:“这个傻根儿,是我儿子啊。”从前,他们只知道,有资格贴在那里的,都是有名气、有本事的人。现在,他们的儿子,也被贴上去了。
后来,妈妈说,从邢台回家的路上,两个老人家依靠在一起,忽然就没了话说。

